原标题:如何让中小博物馆长久生存?陈曾路试着找寻答案(引题)
像职业经理人般经营博物馆(主题)
解放日报记者 巩持平
一家博物馆,成了当地招商的“门面”。
外地客商来苏州市吴中区考察调研,常常会被带到区里的苏州吴文化博物馆逛逛。只要有时间,馆长陈曾路便会亲自上阵讲解——博物馆馆长也是招商服务员。
“一个地方如果博物馆能干得不错,说明营商环境不会差。”陈曾路明白“窥一斑而知全豹”的道理,经营博物馆要“有钱有闲有文化”,政府对于文化设施的投入和重视,与经济基础、人文环境息息相关,“营商环境就像空气,看不见摸不着,博物馆可以充当‘温度计’,空气的温度是否合适,博物馆能感受到。”
有时候,陈曾路一天接待三四拨客商,讲得口干舌燥,但他乐此不疲。在他看来,这关乎博物馆的生存。吴文化博物馆是区县级别,中小博物馆只有向下扎根,与当地发展深度绑定,才能汲取供给持续生长的养分。
2020年6月,吴文化博物馆开馆,原本在上海工作的陈曾路到苏州担任馆长。转眼近5年,他尝试了很多创新甚至出格的事情——
吴文化博物馆是事业单位,陈曾路却不在编制内,没有职级,年薪是一开始便谈好的;以考古发现、出土文物为主要陈列的博物馆,同样举办当地艺术展览,并办得有系列、成规模;眼下,陈曾路正谋划从甲方变成乙方,运营展览项目,探索盈利路径……
陈曾路把自己比喻成“虎狼”,策划艺术展览、设计文创产品、发展文化产业等,都是“像虎狼一般往前冲”。虽然前路未知坎坷,山林里的虎狼,有野心,讲究谋略、具有探索精神,陈曾路也是如此。

苏州吴文化博物馆 受访者供图
博物馆的“职业经理人”
陈曾路给自己的定位是“职业经理人”。
这本是企业里才有的说法。陈曾路与一般体制内的博物馆馆长不太一样,他没有编制,由吴中区以年薪制聘请。
很多人好奇具体引进办法,向博物馆其他工作人员打听。一开始,大家会详细讲解前因后果,回答的次数多了,只剩下一句话,点出其中关键,“当地主要领导直接做决定”。
在此之前,陈曾路在上海博物馆担任教育部主任,是事业单位编内人员。吴中区大胆创新,以市场化方式聘任陈曾路为馆长。而陈曾路也在尝试,像职业经理人打理一家企业那样,经营管理吴文化博物馆。
吴文化博物馆下属文创公司要成为规上文化法人单位,这是陈曾路的目标。有如此“抱负”的博物馆长其实不多见。“绝大多数地方尽量不讲这个,这让人家挺为难的,馆长一般只考虑怎么把资金用好。”
陈曾路却对博物馆的生存相当有紧迫感。“抛却幻想,向死而生。”除了承担展览、教育、宣传、推广、服务等核心任务,他迫切探索着博物馆更多价值和可能性。
他将80%的精力投入文化产业中,并“逼迫”自己从馆长成为“企业家”,具备经营思维和市场能力。“我以往很不会‘骗人’。”陈曾路说,“连你自己都兴奋不起来,怎么让对方听得热血沸腾?怎么获得投资?”
吴文化博物馆正在策划纹饰纹样的双年展,将来这也是一个产业项目。项目会完整梳理和呈现几百年来中国的纹饰纹样,同时有论坛、市集、IP输出、青年设计师展会等。“届时会吸引大量企业参展观展。”陈曾路判断,“苏州是制造业大市,对纹饰纹样设计有很大需求。”
“双年展是核心业务。”陈曾路计划,将展览外延扩大,从一个展览成为一个文化事件。“我们会不断孵化这样的项目,作为博物馆的地盘和‘压舱石’。”
项目,是博物馆发展的支撑点。不过,博物馆走上产业化道路,“赚钱”是手段,而非目的。
博物馆的产业化,目的在于深度融入地方经济和文化发展。“通过一次次参与、融合,博物馆真正把自己和地方深度绑定,才能起到除了公益性的社会服务之外更有意义的作用。”陈曾路说,而这样的“作用”,赋予博物馆更长久、更多元的可能性。
不过现在,年轻的吴文化博物馆仍处于“咿呀学步”的阶段。陈曾路有耐心,并有长远打算,“我们才5岁,起码还需要一个5年,完整布局才能落地。”

陈曾路近照 受访者供图
不能只做博物馆的事
持续曝光,确立品牌,是吴文化博物馆这家年轻机构当下的生存之道。
“提起长三角的知名博物馆,大家首先想到上博、苏博等,这些老牌优等生的品牌确立已经完成了。”陈曾路分析。而吴文化博物馆要想在激烈竞争中博得一席之地,“必须要有让大家能够关注到的、眼前一亮的东西。”
这5年,40多场特展,吴文化博物馆团队策划了不少超出本分、有些出格的展览。
于中小博物馆而言,吴文化博物馆的馆藏丰富度非常罕见。2018年,陈曾路牵头编写馆陈大纲,与周边居民、专家学者、政府干部等交谈交流,开展调研。
“你希望这是一个怎么样的博物馆?”这是调研过程中最简单、最基本的问题之一,但不同身份的人给出了完全不一样的回答。
苏州文史老专家希望讲文化,吴地文化、苏州文化、江南文化都值得挖掘、传播,而年轻人反倒希望“去吴文化”,希望博物馆有更多元更好玩的互动,导入苏州之外的文化资源。
最终,吴文化博物馆定位在高水平有特色的文化综合体。陈曾路说,“我们讲吴文化,但不把吴文化挂在嘴边,而是以吴文化为原点,吸引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人,让更多活动、音乐、舞蹈、戏剧等领域的交流分享,在这个空间里发生。”
2024年5月,“树碑立传:吴中古树名木的故事”特展开幕,展览的主角是“树”。这一展览筹备了两年,组织了多位植物学家、艺术家和62位志愿者参与,通过文献梳理、实地寻访、口述记录、数字化采集、艺术创作等方式,从故纸堆中找到百余棵古树的故事。志愿者队伍中,白领占了大多数,不少是希望“放空”的年轻人,“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能搞不清楚,但大家对树都没什么怨气。”陈曾路开玩笑说,“没人会跟树过不去。”
苏州吴中区有44个国家级历史文化名镇、15个国家级历史文化名村,而古村落的坐标支点可能就是几棵树,周围建筑以树木为原点构建,树木从而成为记忆的锚定点。展览从植物为切入口,讲人和树的关系,讲生产生活和树的关系。一位艺术家,把树上的疤痕像拓碑一样拓印下来,成为当代艺术品。博物馆的展览器械、展览题材都被拓展,人文、生态、历史等多个领域被打通。
2024年10月,当代艺术家刘建华个展在吴文化博物馆展出,展览名为“邂逅”。对于观众来说,这的确是一场充满惊喜的“邂逅”——博物馆的常设展览中,展品以1979年到2001年的当地出土文物为主,刘建华现代的陶瓷创作作品藏身其中,可能是一张白纸、一个瓦罐、一根“骨头”,几千年前的文物和当下的艺术作品由此完成对话。
这是吴文化博物馆“再问”当代艺术系列展览中的一场。当代艺术作品在博物馆中展出,一直都存在争议和不确定性。陈曾路邀请这些当代艺术家到馆里看展品、看空间,再进行创作,展出的作品很大一部分是“量身定制”。当代艺术从古代、过去经典的作品中获取信息和灵感,产生新的创意。陈曾路说:“希望大家能够理解艺术的延续,不是到了某一年就结束了,是当下还在发生的。”
2025年1月,吴文化博物馆举办特展“马——从地中海到江南的千年权力象征”,这已是与意大利驻沪总领事馆文化处的第四次合作。同时,这次展览也展出了故宫博物院、甘肃省博物馆、山西博物馆、内蒙古博物馆、徐州博物馆、昭陵博物馆等国内多家文博机构藏品。一家主打吴文化的地方性博物馆,如此大费周章展示异地、异域文物,实属少见。
“借东西的确比较麻烦,每筹备一场特展都消耗大量精力。”陈曾路说,涉及其他文博机构意愿、文物档期、文物状态等。如果文物状态不佳,“蓬头垢面”,需要修复,便无法出借;一些文物对博物馆温度、湿度、光照等条件要求很高,若满足不了,也无法借来;还有的文物出借会产生费用,经费成本也要考虑。
虽然颇费心思,陈曾路认为,“一座博物馆不能只做博物馆的事情”。
“出圈”效果已经达到了。一家专业媒体评价,吴文化博物馆是最为活跃的区县级博物馆之一,已成为不少观众心目中的“中小博物馆天花板”。在媒体根据关注度、影响力等指标整理的特展榜单上,吴文化博物馆每年六七个特展上榜。
不少博物馆爱好者专程到吴文化博物馆看特展,其中上海观众数量超过50%。博物馆人流量连续几年稳定攀升,今年全年参观者数量预计达到40万人次。
为中小博物馆探路
5年前,陈曾路到吴文化博物馆出任馆长时,只有少数博物馆会考虑经营效益,主流观点认为,“文化就是文化,不谈赚钱”。
5年后,这一形势发生了变化,更多博物馆不再旁观,进入潮流中,陈曾路说,用学术上的话来说,这叫“预流”。
目前,全国博物馆数量超过6800家,其中绝大部分是中小博物馆。大博物馆的经验很难作为示范或案例。在展馆面积、馆藏文物数量、团队规模、游客数量、支持资金等方面,这些博物馆的量级都较小。
如何长久生存?对于大多数中小博物馆来说,仍是悬而未决的难题。
“几乎没有博物馆能养活自己。”陈曾路说。在他的印象中,上海玻璃博物馆是唯一特例,依靠门票销售、文创产品、政府补贴、亲子项目等,基本实现收支平衡。但这家博物馆又有特殊性,不同于一般的艺术类博物馆,玻璃博物馆互动性更强,也更方便打造打卡拍照的出圈场景。
在过去超过百年的博物馆发展史上,中国博物馆一般学习西方的做法。在西方国家的经验中,博物馆由理事会、基金会等机构提供专项基金,支持展览和相关业务开展。而博物馆把重心放在专业领域,比如,展览标牌的标题结构、内容安排、具体字数等都要以观众调查为依据。
而国内博物馆大多是国有性质、公益类事业单位,资金来自财政拨款,同样在经费上没有后顾之忧。
近些年,国内外形势都在变化,拓展资金来源,解决业务经费,成为需要整个行业共同探索的事情。也就是说,博物馆将来要怎么走,尤其中小博物馆要怎么走,已经没有可依循的先例了。
2014年前后,吴文化博物馆开始选址工作。现在博物馆所在的位置,在世界文化遗产中国大运河苏州段遗产点宝带桥畔。此前,那里是工业片区,在城市更新过程中,该区域正在打造成为苏州南部一个重要的文化支点。
2018年下半年,陈曾路开始参与馆陈大纲的编写工作。吴中区伸出橄榄枝,“‘孩子’都养出来了,要不要自己来带?不要到时候别人没带好,觉得可惜”。
那年,陈曾路已近不惑之年。他想起上博一位老馆长的话。这位老馆长在同一家单位工作了50年,人生“有效时间”中,这家单位便占了一大半,“他经常跟我们说,有机会还是要出去看看”。陈曾路记在心里。
接过吴文化博物馆的橄榄枝,中小博物馆的路,陈曾路躬身入局,打算亲自闯一闯,“让行业做得更好,是更有意义的一件事”。
陈曾路回忆起20多年前的场景,当时他还是北京大学考古系的一名学生。“一帮子男生出去吃晚饭,聚餐前15分钟聊课业、聊篮球,从第15分钟开始,话题就会进入国家民族这个层面,突然之间,感觉自己肩头应该扛起更大的责任。”
如今,陈曾路45岁了,仍然会被感召,要去做点更有开拓性的事情。
来源:解放日报